中国数字货币 | 数字人民币可增强银行在电子支付中的作用，信用影响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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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1年8月20日
分析师：张毅然，李秀军，Michael Taylor全球各国正着手研发央行数字货币(CBDC)，作为实物现金的补充。中国人民银行(人行)正在开展数字人民币(称为“e-CNY”)的研发试验。如果获得广泛采用，则可能撼动中国的电子支付行业，对银行和科技企业的信用影响不一。
中国电子支付系统具有独一无二的特点，成为推出CBDC的推动因素。电子支付在中国的应用远比任何其他国家广泛，这得益于中国近乎“无现金”的社会环境，以及中国消费者广泛的移动覆盖。此外，中国的第三方电子支付业由双头垄断，其受到的监管一直比银行宽松。
中国的CBDC可增强银行在电子支付中的作用。CBDC的广泛采用将提高银行的数据收集能力、扩大用户基础，从而有助于增强其在电子支付系统中的作用，此外银行也可从公共支付基础设施的使用中获益。如果CBDC能有效推出，从而确保支付系统受到高标准的监管和监督，则能带来金融稳定的益处。
短期内对科技企业的影响可能有限，但长期而言竞争风险将增大。e-CNY交易将与现有电子支付服务供应商并行，人行将继续与这些供应商合作。但e-CNY的推出也反映了政府对科技公司数据集中和非银行支付机构经营金融活动的担忧。从长远来看，银行在电子支付交易中的地位提高可能会导致科技公司面临的竞争加剧。
e-CNY是为零售支付而设计的，但中国将继续探索其在区域跨境支付中的应用前景。短期而言，中国的CBDC不太可能挑战美元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也不会促进人民币的国际化。但人行将继续探索在国际上使用数字人民币的可能性。
虽然其他国家也在着手研发数字货币，但中国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特点，促使其成为首批创建和测试CBDC的国家之一。特别是，中国的电子支付业不断增长，国内民营科技企业所控制的交易比例远高于其他国家。
中国的第三方电子支付业由阿里巴巴集团控股有限公司(A1/稳定)的关联公司蚂蚁集团旗下的支付宝和腾讯控股有限公司(A1/稳定)旗下的微信支付双头垄断。根据专注于中国在线受众测量和消费者洞察的研究公司艾瑞咨询的数据，截至2020年第二季度，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移动支付交易份额分别为55.6%和38.8%。根据人行2020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报告，非银行支付机构约占网络支付交易量的78%1。
相比之下，多数其他国家的央行开发CBDC的目的主要是作为实物现金的补充。根据WorldPay《2021全球支付报告》2，中国在数字和移动钱包使用方面领先全球，2020年占电子商务支付的72%，而美国和欧洲的份额分别仅为30%和26%。同样，根据欧洲央行的《2020年支付统计》报告3, 电子货币仅占欧元区非现金支付总数的6%左右。
当前中国几乎已步入无现金社会，而且网络基建完善，移动覆盖广泛，这些情况都成为CBDC在中国应用的推动因素。正如图表1所示，中国的M0与M2之比在全球最低水平之列，截至2021年5月为3.7%。(M0与M2之比是现金在总货币供应量中的百分比，是法定货币和数字货币之间关系的指标。M0指经济体系流通中的现金；M2用于衡量货币供应总量。)在主要经济体中，目前仅有英国的比率(3.4%)低于中国。英国对支付卡方式的传统电子资金转账的依赖程度高于电子支付系统。中国的智能手机普及率也很高，截至2020年底为63.4%，虽然远低于美国的水平，但与日本等其他主要经济体的水平相当(图表2)。
数字人民币属于零售型CBDC，客户可通过银行应用程序或持牌非银行支付机构运营的现有支付平台，利用这种货币进行日常交易。零售型CBDC与批发型CBDC不同。批发型CBDC主要面向商业银行等大型金融机构，用于大额交易结算。e-CNY与电子支付平台上的现有数字钱包不同，e-CNY是由人行发行，并通过商业银行的现有渠道进行分发，后者必须满足资本和流动性要求。
如果e-CNY用户群达到一定规模，则有利于货币和财政政策的有效传导，因为CBDC具有可编程性，因此可跟踪e-CNY分发后的资金流和最终使用情况。e-CNY的可编程和可追踪功能将使人行能够更有效地发放定向补贴。例如，人行最近主办的成都数字人民币公共交通试点测试活动以“绿色出行·低碳一夏”为主题，向成都市民发放数字人民币公共交通出行礼包，鼓励成都市民公共交通方式出行。
人行自2014年起开始研发CBDC，此后已逐步完成数字货币和电子支付系统(DCEP)的框架，并已在京津冀、上海和深圳等地区开展试点测试(图表3)。根据人行2021年7月15日发布的白皮书，截至2021年6月30日已开立个人钱包2,000万余个、对公钱包350万余个，累计交易笔数7,075万余笔、金额约人民币345亿元4。尽管如此，这些数字仅占其他电子支付服务量的一小部分。例如，根据腾讯2019年报，截至2019年第四季度，微信支付月活跃账户超过8亿，日均交易笔数超过10亿5。
由于数字人民币代表人行对公众的直接负债，因此与实物人民币具有相同的法定货币地位和经济价值。国内和外国居民均可开设e-CNY数字钱包，并可在不开设国内银行账户的情况下进行转账。
e-CNY可通过近场通信技术进行“双离线”转账，这意味着在无互联网接入的情况下也可以进行短距离转账6。上述特点是e_CNY在点对点转账中独有的，而现有的支付方式通常需要稳定的互联网接入。
e-CNY采用双层运营体系，人行负责向获授权的商业银行发行e-CNY。人行对数字货币的发行、转账到最终使用的整个生命周期进行管理。商业银行负责向社会公众提供e-CNY兑换和流通服务，用户必须通过获授权运营机构开设数字人民币钱包。虽然现有电子支付服务供应机构不能进行数字人民币兑换，但可向公众提供数字人民币相关服务(图表4)。
根据人行近期发布的白皮书，e-CNY将遵循“小额匿名、大额依法可溯”的原则，旨在满足公众对小额匿名支付服务的需求，同时防范数字人民币被滥用于洗钱和逃税等违法犯罪行为。人行还将实施一系列信息安全及隐私保护管理措施，如建立防火墙，将数字人民币与其他业务分开，并建立分级授权系统，以确保适当的信息要求。鉴于人行在中国的公信力和中国居民对电子支付服务的较高接受度，信息安全和隐私顾虑不太可能成为采用数字货币的障碍。
随着监管程度较低的科技企业提供的电子支付被广泛采用，中国的商业银行在支付系统中的核心作用已被削弱，尤其是在小额支付方面。我们预计e-CNY的广泛采用将提高银行的数据收集能力、扩大用户基础，从而有助于提升其在电子支付系统中的地位，此外银行也可从公共支付基础设施的使用中获益。这一结果也符合中国引入CBDC的主要目标之一，即促进零售支付服务的竞争。
随着电子支付行业的增长，中资银行在金融科技基础设施和创新方面已落后于科技企业。此外，科技公司也提供多样化的线上服务，如即时通讯和电子商务，因此能够积累较大的客户基础。科技公司在电子支付市场的庞大份额(特别是交易量方面)对银行产生了溢出效应。例如，银行的客户已逐渐将存款转移到由科技公司管理的货币市场基金，原因是这些基金的回报率较高。其中包括阿里巴巴的关联公司蚂蚁集团旗下的天弘余额宝，后者是国内最大的货币市场基金。
对银行而言，e-CNY将利用现有的银行基础设施，因此可支持其电子支付的客户群增长。银行渠道的用户可享受在e-CNY钱包和银行账户之间进行转账的便利性。但对于部分交易，绑定银行账户并非开设数字人民币钱包的必要条件。
若e-CNY能够降低国内支付系统的数据集中风险，这对主权国家和银行具有正面信用影响。科技公司在电子支付行业的主导地位已令政府对科技行业在数据收集和整个金融体系中的巨大影响力感到担忧。科技企业受到的审慎监管不如银行严格，这使得科技企业在发展理财等金融业务方面具有竞争优势，而这些业务可利用其在电子支付平台上建立的庞大用户群。
如果支付系统受到高标准的监管和监督，提升银行在支付系统中的中心地位可带来金融稳定的益处。尽管如此，考虑到银行存款转移到CBDC的便利性，其他国家的部分央行已表示担忧CBDC会加大金融稳定和银行资金的风险7。有人认为CBDC可能会给这些国家的银行带来资金风险，因为数字货币是比银行存款安全性更高的资产。此外，银行存款兑换成CBDC的速度和效率远高于兑换成钞票，而钞票的兑换往往需要客户排长队等银行出纳员或通过自动取款机办理。因此，部分观察人士认为引入CBDC在极端情况下会增加具破坏性的银行挤兑发生的可能性。
e-CNY的设计具有一些旨在缓解这些风险的特点。例如，人行对交易金额和e-CNY钱包的余额设置了上限，这将降低大量存款转换为e-CNY的可能性。人行还可监控e-CNY的发行总量，这确保了电子货币在整个货币供应中的比重保持在较低水平。
此外，与实物现金一样，e-CNY将无需支付任何利息。中国目前的3个月存款利率约为1.35%，高于日本和欧元区等许多利率为负的其他经济体。鉴于利率较高，中国居民将大量存款转换为e-CNY的动力不高，这也将减少引入数字货币后发生银行挤兑的可能性。
由于e-CNY交易将与现有电子支付服务并行，e-CNY的使用短期内对提供电子支付服务的科技公司影响有限。事实上自2017年以来，人行与蚂蚁集团和腾讯等企业合作，共同开发CBDC，并且相关科技公司在央行指引下协助进行CBDC的试点。上述科技公司的基础设施和电子支付经验将可为e-CNY的推出和推广提供便利，尤其是在早期阶段。
根据人行2021年7月发表的白皮书，政府将继续支持各种支付方式的协调有序发展，更重要的是，e-CNY和授权运营商电子账户中的资金将具有互操作性，两者都构成流通中的现金。
虽然e-CNY并非旨在取代现有支付渠道，但其推出反映了政府对科技公司数据集中和非银行企业经营金融活动的担忧。通过旗下电子支付平台，科技公司能够收集大量个人和商户的交易数据，并利用所收集的数据开发定向广告系统、电子商务和消费金融业务。
中国银保监会主席郭树清在2020年新加坡金融科技节上指出，金融科技行业具有“赢者通吃”的特征。凭借其数据垄断优势，大型科技公司往往可以阻碍公平竞争，并寻求超额利润8。类似的数据隐忧也出现在西方国家。2019年，美国谷歌公司被法国数据保护监督机构处以5,700万美元的罚款。监管机构称谷歌未向用户适当披露如何通过其服务收集投放个性化广告所依据的数据，违反了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
从长远来看，e-CNY的广泛采用可能会增强银行的数据收集能力并拓宽其客户基础，从而加强银行在电子支付交易中的市场地位。这也有可能导致银行和科技公司在电子支付和其他数字金融服务领域的竞争加剧。
政府还加强了对科技公司的审慎监管。例如2021年4月，人行、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和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对从事金融业务的13家科技企业进行监管约谈，包括腾讯和京东商城电子商务有限公司(Baa1/稳定)持股的京东科技子集团等9。监管机构要求所有金融业务都应接受金融监管，并且必须持牌经营，这意味着科技公司应以更标准化的方式运营其金融业务部门。人行还表示，这些公司应切断支付服务与其他金融产品之间的不当联系，严格控制非银行支付账户向公共领域扩张。如果科技公司的数据优势削弱，其活动受到监管机构更严格的监督，那么其向金融业的扩张可能会放缓。
e-CNY主要用于国内零售支付，不太可能挑战美元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也不会立即促进人民币的国际化。但人行将继续探索在国际上使用e-CNY的可能性。根据人行近期发表的白皮书，人行将积极与G20和其他国际组织合作，探索CBDC在跨境支付中的适用性。与此同时，人行将继续与其他央行合作，研究CBDC的汇率安排和监管合作机制。
今年3月，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所长穆长春提议要为CBDC制订一套全球规则10。主要特点包括不同CBDC体系之间的互操作性、信息流和资金流的同步，以及在监管之下的可扩展外汇平台。此外，人行还计划在2022北京冬奥会期间再次进行e-CNY试点，并与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和阿联酋央行建立了基于CBDC的实时外汇项目合作。
CBDC在全球交易中的成功落地可能有助于促进跨境支付，而跨境支付本质上比国内支付更昂贵、效率更低。据世界银行统计，截至2021年第一季度，数字汇款的全球平均成本为汇款金额的6.38%11。虽然上述成本自2012年以来已从9.11%的水平大幅下降，但CBDC无疑将成为一种更低成本的跨境交易方式，因为其可以取代包括银行在内的某些第三方中介机构，直接充当交易媒介。
通过努力屹立于CBDC发展前沿，中国正试图在制定国际标准和规则方面建立更大的影响力，就像中国在5G领域所做的那样。截至2021年2月20日，人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已提交95项专利申请，其中39项已获批，以支持e-CNY的推出。应用涵盖领域广泛，包括支付架构和e-CNY在金融、保险和税务战略中的应用。
作为一个为国内小额支付而设计的系统，e-CNY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太可能对美元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构成挑战。虽然该体系有可能扩展到更高价值的交易领域，但在未来5到10年内，推动人民币在国际上使用的更可能前景是，e-CNY将用于为中国游客出境旅游时的零售支付提供便利。其支付成本低于当前跨境支付服务供应商(如银联)提供的服务。
e-CNY的可追溯性还可以为监管机构提供更多关于支付目的的信息，从而允许资本管制适度放宽。但因为该系统仅可用于低价值支付，而资本管制制度的目的是为了维护金融稳定，所以数字人民币的影响细微。
因此，CBDC的采用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有助于促进人民币国际化。相反，人民币跨境使用将更多取决于各种因素，包括资本管制的持续性、国内资本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以及经济决策机构的可靠性。因此，我们预计e-CNY引入不会导致人民币在全球支付和外汇储备中目前保持的2.5%左右的份额发生重大变化(见图表5)。
1.2020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中国人民银行，2021年3月。
2.2021年全球支付报告，Worldpay，2021年3月。
3.Payment Statistics: 2020，欧洲央行，2021年7月。
4.中国数字人民币的研发进展，中国人民银行，2021年7月 。
5.2019年报，腾讯控股有限公司，2020年3月。
6.根据NFC论坛的定义，近场通信(NFC)是一种由非接触式射频识别(RFID)演变而来的通信技术，其设计非常完美，可以通过简单的触摸手势在两台设备之间交换数据。
7.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基本原则和核心特征，国际清算银行，2020年10月和新形式的数字货币，英格兰银行，2021年6月。
8.郭树清：金融科技发展、挑战与监管，中国银保监会主席郭树清在2020年新加坡金融科技节上的演讲，2020年12月。
9.13家被约谈网络平台企业表态 全面对标金融监管要求制定整改方案，新华网，2021年4月。
10.中国提议为央行数字货币制订全球规则 涉及监督和信息共享等问题，路透社，2021年3月。
11.Remittance Prices Worldwide Quarterly，世界银行，2021年3月。
此报告是于2021年08月19日发表的穆迪报告Digital Currency – China:Digital renminbi has potential to reinforce banks' role in e-payments, with mixed credit effects的中文翻译本。(中文为翻译稿，如有出入，以英文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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