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贸易 | 中国竞争力上升将削弱东盟供应链一体化的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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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年6月16日
分析师：程嘉琳，陈虹伊，李秀军，Ning Loh
中国出口方向调整加剧了竞争与盈利压力。东盟五国与中国的供应链联系推动了制造业规模扩张，但对中国供应链网络的依赖也随之加深，这使得该地区因为贸易集中、进口竞争、对外直接投资2以及地缘政治因素面临竞争与利润风险。我们通过三条渠道评估中国竞争压力上升的影响。制造业脆弱性指数(MVI)3衡量产能替代风险(替代风险)、经济敏感度及出口能力，用以判断替代风险4在东盟五国的集中程度、受影响行业的经济重要性，以及出口能力对冲相关冲击的空间。行业脆弱性主要体现结构性瓶颈，并非普遍性替代风险。电气及光学设备和机械行业替代风险最高，原因在于进口竞争激烈及对中国上游投入的依赖度较高。内需主导型行业整体保持稳健，原因在于贸易敞口较低，而非竞争力增强。国家层面风险差异取决于产业结构。印尼(Baa2/负面)和泰国(Baa1/稳定)在高风险行业中的占比最高，而马来西亚(A3/稳定)和菲律宾(Baa2/稳定)则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越南(Ba2/正面)的中等风险特征，主要反映其制造业以外资主导的结构特征，而非本土企业面临的替代冲击。中国出口方向调整加剧竞争与盈利压力
中国在多类商品领域的主导优势，近年推动中国制造企业持续调整其出口策略。2018年特朗普政府贸易措施实施后，美国(Aa1/稳定)和欧洲市场的准入门槛提高，东盟五国与其他新兴市场一道，逐步成为中国制造业产出的主要出口目的地(图表1)。地理邻近优势、相对开放的贸易环境以及持续增长的消费市场使得东盟五国在中国出口扩张战略中占据枢纽性位置。
这一调整恰逢东盟五国经济结构的转型阶段。该地区已从主要作为转口基地和相较中国更具成本优势的组装中心，逐步发展为更高附加值的制造业基地，并日益成为全球终端需求的重要来源。在全球价值链中，越南、马来西亚和印尼分别在电子、机械、汽车及清洁能源零部件领域增强了竞争力，泰国在汽车产业中发挥辅助性作用。
但更深层次的一体化具有双刃剑影响。中国与东盟五国的互动模式，正从以互补为主转向政策因素更为突出的整合方式，并通过四个相互关联的发展趋势重塑东盟五国经济格局。
贸易关系深化推动制造业扩张，但也放大贸易不对称与集中风险
数十年来，东盟五国对华贸易融合加深，在“中国+1”战略下，其制造业规模持续扩大，并更深入参与全球价值链。更低成本且更多样化的中间品和资本品供给，为制造业产出增长提供了支撑，尤其是在电子、机械和消费品领域，并提升了多个行业的成本竞争优势。2025年，东盟五国吸收了中国商品出口总额的15%左右，大部分为服务于区域生产链的中间品和资本品，消费品比重正逐步上升。
一体化程度的加深也扩大了贸易不对称，并加大了集中度风险。中国对东盟五国的出口增长明显快于东盟五国对中国的出口，这导致双边贸易逆差扩大。中间品和资本品进口的集中进一步巩固了中国投入品在区域供应链中的地位(图表2)。进口依赖程度不仅上升，而且范围趋窄，更加集中于电子零部件、机械部件等关键上游投入品，这些投入品对东盟五国制造业基础至关重要，因此其对中国价格动态、产业政策及国内需求变化的敞口有所扩大，尤其是在本土供应商生态体系仍较薄弱的情况下。
中国进口激增抑制东盟五国部分行业的本土产业升级
随着产业基础的不断趋同，中国与东盟五国制造商的竞争日益加剧。中国的扩张虽推动了区域供应链发展，但与中国5的行业出口相似度指标表明，出口重合度持续上升，东盟五国在第三方市场与中国的竞争已扩展至更广泛的产品范围，其中电气及光学设备领域的重合最为明显，尤其是越南、马来西亚和泰国(图表3)。随着东盟五国产业基础持续发展，这可能削弱通过产品差异化支撑利润率的缓冲空间，并加大对中国定价变化的敞口。
关键风险并非制造业活动的急剧收缩，而是产业升级步伐放缓且不均衡。出口竞争加剧对钢铁等同质化程度较高的行业产出形成抑制；与此同时，东盟五国在融入“中国+1”供应链(尤以半导体为代表)的过程中，虽实现了产出扩张，但利润空间往往更为有限。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分化趋势可能压缩盈利能力，并在企业尚未形成规模效应前抑制投资，从而削弱债务服务能力，尽管制造业总体指标仍维持稳定。
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推动产能外扩，但对东盟五国的影响不均衡
在对美关税不确定性加剧的情况下，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已成为调整其制造业布局的重要途径。自中美贸易紧张局势出现以来，随着供应链加速多元化，对外直接投资同步增长，其中东南亚成为主要承接地区之一(图表4)。自2019年以来，中国累计对外直接投资中流向东南亚的比重持续上升，这既反映了关税规避(套利)考虑，也体现了通过境外生产维持对全球终端市场准入的策略。尤其是东盟五国，2015–2019年其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中的占比较2019–2024年提高了约5个百分点。
尽管中国投资有助于支持就业并深化区域价值链整合，但对当地市场的国内效益分布仍不均衡。与中资企业之间较高程度的纵向一体化以及对进口投入品的依赖，削弱了与本地供应商的联结，并限制了技术转移。与此同时，资本密集型行业的产能扩张通常带来的就业乘数效应较为有限，同时会加大对需求下行和价格波动的敞口。
在全球审查趋严的背景下，东盟五国调整策略以保持竞争力，对华关系仍将是关键支点
中资背景产能在东盟五国不断扩大，加之出口产品与中国的相似度提高，使得该地区生产的商品在美国市场面临更严格的审查。原产地规则趋严、反规避举措以及补贴审查的加强，正在弱化中国与东盟生产之间的监管差异，尤其是在对美出口中，这增加了现有投资与出口格局能否持续的不确定性。
在这一背景下，东盟五国政府在优先维持与中国稳定且建设性的关系的同时，日益侧重有选择性的去风险策略，而非全面保护主义。落实到政策层面，这体现为审慎且多管齐下的政策立场。贸易政策方面，各国主要依靠针对性、基于规则的贸易救济工具来应对部分行业的进口压力，而非普遍提高关税。尽管反倾销措施的整体运用强度仍低于发达经济体，但其在金属、化工、纺织及机械等行业的应用日趋频繁，这在泰国最为显著，越南和印尼亦较高，这反映了对国内企业被边缘化的顾虑上升(图表5)。
我们从三个渠道评估中国竞争压力上升的影响
相关竞争压力在不同行业和经济体之间分布不均。随着中国出口布局扩大、供应链联系持续深化，其影响日益取决于各行业特定的敞口和结构性特征。
MVI为此构建了一套一致的评估框架，用于分析这些压力如何通过替代风险、经济敏感性和出口能力这三条宏观传导渠道影响相关信用状况(图表6)。(此外，我们还同时发布了针对欧洲和拉美市场的配套报告。)
替代风险衡量中国进口对本国产出的替代程度，主要通过中间品渠道体现，而中间品仍是对华进口的主要来源。东盟五国进口结构日益集中于向上游中国产投入品，以及与中国出口重叠度的扩大，这些是推动区域内替代风险上升的主要因素。在此背景下，进口渗透率6较高、中国增加值含量较高7且显性比较优势有限的行业，面临的利润率压缩和市场份额下降风险最大。
经济敏感性决定了上述竞争压力是否会对整体经济构成系统性风险。东盟五国制造业产出的表现出现分化，钢铁等同质化行业出现收缩，而与“中国+1”供应链相关行业在利润空间收窄下保持韧性。这说明同一竞争冲击会因行业在国内就业和增加值中的权重不同，在不同经济体中产生不同程度的宏观外溢效应(图表7)。
出口潜力发挥了缓解功能。供应链转移加速以及中国对东盟五国对外直接投资流入推动了部分行业产能扩张，增强比较优势并提升其全球出口份额。那些能够吸纳转移产能的行业在“中国+1”背景下，整体脆弱性相对较低。
行业脆弱性主要体现结构性瓶颈，并非普遍性替代风险
与中国的深度一体化持续支持东盟五国制造业规模和效率提升，但竞争与集中度压力主要集中在个别细分行业，而并未在整个区域内普遍蔓延。我们的MVI指出，整体替代风险处于中等区间，区域差异主要由产业结构和国内吸收能力差异决定，而非对华贸易总体依赖程度水平(图表8)。
该区域的电气及光学设备与机械行业面临较高替代风险，主要原因是中国进口竞争激烈以及本地资本品产能不足。较高进口渗透率和与中国高度重叠的出口结构表明，东盟五国生产商在第三方市场与中国出口商存在直接竞争，而区域出口中较高的中国增加值含量则凸显了对上游中国产业链的依赖。鉴于上述行业在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在工业产出和就业中的重要权重，相关竞争压力对信用状况的传导效应被进一步放大。电气及光学设备行业的出口潜力在一定程度上缓释了风险，尤以马来西亚、越南和菲律宾为代表。
基本金属和金属制品，以及焦炭、成品油及其他燃料行业同样承受较高的替代风险，反映了其进口渗透率高、对华出口重叠度高。由于出口潜力有限，全球供应链再配置对上述行业的风险缓释作用较弱。
纺织与服装行业仍受制于低利润率和高劳动密集度，这些问题虽总体早于当前贸易摩擦出现，但在中国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被进一步放大。就印尼而言，该行业在制造业就业中占据重要地位，使得其经济敏感性尤为突出。
越南的化工及相关产品行业因产能扩张快于国内供应链深化，表现为出口潜力有限且替代风险较高。
橡胶和塑料制品行业的风险分布不一，多数经济体敞口较低，但印尼因出口导向更强、对中国中间品依赖更高而面临更大风险。
五个经济体中，内需主导型行业，特别是食品、饮料和烟草，以及木材及相关产品整体表现出较强韧性，这受益于稳定的国内需求以及与中国出口产品类别之间的重合度有限。然而，这种“抗冲击性”主要源于其较低的贸易敞口，而并非反映其具备更强的内在竞争优势。
国家层面风险的差异取决于产业结构
从国家层面来看，MVI显示各行业的总体压力因产业结构而异。国家层面的MVI数值主要取决于面临贸易风险的制造业板块如何通过定价、利润率和附加值水平来吸收竞争压力。
在制造业主要由外资主导的越南，MVI数值反映的是整个行业的总体敞口，而非本土生产商所面临的具体压力。在东盟五国中，印尼和泰国面临的相关风险最大，其归类为高风险的行业占比最大(图表9)。
印尼的纺织及服装、橡胶和塑料以及机械等与中国有密切采购联系的中间产品行业所占的权重。这些行业在国内产量和就业中占有重要份额，这意味着竞争压力对行业总体表现具有更大的影响。国内供应商的基础不够深厚，限制了利润率抵御中国价格波动的能力。
泰国的风险敞口同样集中在基本金属和金属制品以及焦炭、成品油及其他燃料等原材料密集型行业。在传统汽车向电动汽车转型的背景下，加上国内需求下降和来自中国汽车制造商的激烈竞争，汽车及其零部件行业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尽管如此，与成熟全球汽车供应链的深度融合仍将巩固其总体韧性。
越南的风险分布集中在中等风险区间，化工及相关产品以及基本金属和金属制品领域存在较高的脆弱性。虽然出口规模快速扩张，但国内供应链并未相应深化，导致部分行业依赖进口中间产品，并可能挤压了本土发展。
菲律宾的低风险行业占比位居第二，其制造业主要集中于“低至中”风险区间。较高风险集中在焦炭、成品油及其他燃料以及基本金属和金属制品行业，但这些行业在总产量中占比相对较小。较低的总体脆弱性反映了对中国的直接贸易敞口较为可控，而不是整体产业竞争力增强。
马来西亚低风险类别行业占比最大，这反映了其多元化程度较大且本地含量水平较高。虽然电气及光学设备行业对经济的敏感性较高，但完善的半导体和电子产业生态系统可缓解该行业的脆弱性。
附录：MVI是什么？如何构建？
MVI旨在根据历史和结构性经济联系，识别最易受中国贸易竞争影响的行业和经济体。该指数涵盖协调制度(HS)两位数编码标准的14个制造业板块(图表10)，涉及东南亚、拉美和欧洲的17个国家。
MVI由三个标准化支柱组成，每个支柱均反映了外贸竞争可能影响国内经济的不同传导渠道。这些支柱如下：
1.替代风险(权重30%)：衡量国内生产被中国进口产品替代的可能性，包括通过最终产品直接替代或通过中间原材料间接替代8。
2.经济敏感度(权重35%)：反映一个行业对国内经济的宏观重要性。占GDP比重较大的行业如果受到不利影响，则可能带来更大的潜在溢出效应。
3.出口潜力(权重35%)：评估一个行业受益于全球供应链重构(包括“中国+1”格局)的能力。强大的出口潜力可缓解总体脆弱性，因此反向计入指数。
从1(低脆弱性)到10(高脆弱性)的变量汇总为支柱分数和总体MVI分数(因素和权重请参阅图表11)。
1.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和越南。
2.对外直接投资(ODI)是指中国企业将资本投入国外市场，以持有、控制和管理海外商业实体。这些投资通常采取金融资本和有形资产的形式，旨在在海外建立持续的运营业务。
3.MVI是一项标准化的行业级诊断工具，涵盖东南亚、拉美和欧洲17个国家/地区的14个行业。它能够对脆弱性进行一致的基准比较，并将其与信用风险相关的传导渠道联系起来。
4.替代是指进口增加或中国出口转移导致国内市场份额或定价权持续下降，其程度足以影响一个行业的影响盈利或就业岗位。
5.行业出口相似度指数衡量一个国家的行业出口结构与中国的全球出口结构之间的重叠程度，依据是Finger和 Korein(1979年)。全球出口份额可作为参考(分母)，从而确保其结果不受任何单一贸易走廊的影响。在行业层面，它能识别出与中国重叠最集中的领域。
6.进口渗透率是指进口产品满足国内需求的份额；数值越高，意味着被中国进口产品替代的风险更大。
7.中国中间原材料在东盟五国出口产品中的占比。数值越高，表明供应链对中国的依赖程度越大，并且更易受中国原材料价格冲击或替代。
8.MVI涵盖了各经济体的完整制造业基础，而不论其所有制结构如何。对于多数东盟五国经济体而言，这主要反映了本土制造业活动。越南是个例外，其外资和合资制造能力占比较大；因此，其数据反映了整个行业的总体敞口。此类区别不影响热图分类，但会影响跨国解读。
穆迪报告Trade – Asia: Rising Chinese competition will temper benefits of ASEAN supply -chain integration的中文翻译本，英文报告于2026年6月9日发表 (中文为翻译稿，如有出入，以英文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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